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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1986年起老戴一直是個上班族,認真扮演著所謂的「科技人」。每天早上六點多就出門,晚上七八點才敢帶著絞痛的空胃及愧疚的心離開座位。老戴常自豪的對同事說:「每天24小時,每年365天,只要公司有需要,老戴永遠都在!」。不僅如此,老戴更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完美主義者,每個案子、每個設計都得搞到所有同事精疲力盡還不肯罷休。老戴更自豪的對同事說:「唯有無愧於心才能感動人心」。

    光陰似箭,歲月如梭,2008年8月某日,場景是高雄市捷運工地R23橋頭站機房區環境控制室。剛完成通車前的軟體總測試,老戴盤坐在地板上,整個筆電螢幕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綠燈,看來全線設備都正常的運轉著。地板上都是雜亂的電源線、網路線、測試表格...,老戴用力拉著機櫃的把手,有點吃力的從地板上搖晃地站起來,兩手握拳在腰椎搥了幾下緩緩步出控制室,延著電扶梯上到了月台層,那兒有幾張彩色的候車鐵椅。老戴面向東方不知覺地選了綠色的一邊坐下來,從這個方向可以看到台糖造林地鮮綠的樹叢,一直延伸到遠方中央山脈的灰綠,愛上這一大片綠色大地已經很久了,綠色總會讓他茫然的眼神加了一絲安全感。

老戴並不擔心明天的全線通車,那些自動控制的軟硬體在他手上已玩了好幾年,將近二十萬個監控點也不知測過 N次了。通車後會被調派去哪裡才是這幾個月來最擔心的事,台北? 上海?或是北京呢? 想到這裡心頭突然悶痛,腦海不自主的浮現早年一些老同事的臉孔,他們留下家人跟著公司到中國去了,有當經理的、也有當總經理的。有時會聽到傳說某某人回來了,過幾個月又說找不到工作回中國去了。老戴一直都很想念這些老友,總擔心他們的家人日子會過得快樂嗎?也許老戴太憂鬱了。

前一陣子老闆要老戴去中國參與京滬高速鐵路的軟體規劃,老戴卻一口回絕,老闆覺得莫名其妙,哪來的這個傢伙不知好歹竟然拒絕一個升遷的大好機會?老戴卻自認理直氣壯,不去就是不去。內心還想著:「阿六的飛彈都打到咱家門口了,哪還去幫他們建高鐵! 那肯定是叛國行為」。此後老闆看似開明的表示保證不會再叫老戴去中國了。但同事都說:「老戴你完蛋了!」。

老戴以前也擔任過部門主管,他很清楚縱使是CEO也很難替一個以追求利潤為目標的公司法人做出保證。其實老戴最在意的是能隨時看顧到家人的感覺,他一直希望能留在台灣工作,薪資職位都不重要,縱使重新當個助理工程師也罷。看似簡單的心願卻讓老戴曾為此三次失業,職場不能光看單方的意願,老戴很清楚這是價值觀的衝突。任選一條路都得付出代價,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,唉! 明天過後很可能又是第四次失業的開始。

    一進家門老戴很熟練的把公事包丟到鞋櫃上,走過老媽的房間,老媽斜靠在籐椅上安祥的打瞌睡,看來ㄚ照已幫她餵過晚飯洗過澡了。走進廚房老婆正把一盤冷掉的飯菜放入微波爐加熱。「ㄚ照 我回來了!」「噢!再等一下就可以吃飯了」,這兩句對答已用了二十幾年了,一切都沒變的感覺讓他覺得很安全。老戴走回客廳癱坐在沙發上,過一會兒ㄚ照把那盤熱過的晚餐端到客廳來,「ㄟ! 九點多了你怎麼沒有看大話新聞?」ㄚ照敏感的察覺到今天老戴不太一樣,沒有再多說話就安靜的坐在旁邊,夫妻都那麼久了,老戴那張藏不住話的臉早就告訴她「等一下一定有事」。

老戴悶不吭聲自個兒吃飯,沒吞幾口就停了下來,「ㄚ照 我有個想法要跟妳商量」,「嗯  你說」,「通車後我想回來種田」,「又來了!這句話聽過上百次了」,「這次是真的,我澈底的想過了」,「怎麼了?老闆不是很誇獎你嗎?」,「那是兩回事,唉! 說了妳也不懂,妳知道一家公司有幾個老闆嗎?老闆都會是一直同一個嗎?妳以為五十幾歲還能寫幾年的程式呢?」徐緩低沉的音調聽不出一絲激動。ㄚ照 愣了一下好像真的聽不懂,但馬上又回過神來,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,說話不出兩句就要與人爭辯,她從沉穩的音調中嗅出不尋常:「你跟老闆說了什麼?」,「工程結束後有一批人會被遣散,我跟老闆表明離開的意願」,「然後呢?」,「老闆說了一大堆了解和保證,但我還是堅持」,ㄚ照這下可火了「你就是這麼不滿現狀,人家老闆要栽培你,你還不滿足,老是說我不讓你出去創業,笑死人了!回家種田也叫創業嗎?」,「小聲一點,不要吵到老媽,妳知道其實我對種田一直有個夢,何況留在家鄉打拼不也是很好嗎?如果日子真的難過我會覺得那也很悽美」老戴把音調壓得很低,經驗告訴他距離爆發點不會太遠。「等沒米下鍋的時候才知到好不好!如果餓死了還會很美嗎?都五十幾歲了還在做白日夢,真是蠢爆了」.......

一小時之後兩個人還是靜靜的坐在沙發上沒有任何對答,看不出是退讓或是認命。那天晚上老戴做了一個夢,夢中有烏秋鳥清脆的鳴叫,有老鷹優雅的盤旋,有一片綠色的大地,還有一條清澈的流水,遠處傳來小孩的嘻鬧聲 .......老鷹!..老鷹!...烏秋追到!  ............  那是古早古早以前的童謠。
   
    早上六點老戴提找早出門,ㄚ照一如往常的吩咐「開慢一點喔!」,老戴也一如往常的回答「出門要戴安全帽喔!」,這兩句對答跟老戴的破車一樣已用了十幾年了,一切都沒變的感覺讓他覺得很安全。表情似乎很堅定,眼神也很專住,在上班的路上老戴在腦中先快速的想了一下今天要通車的人力安排,然後搖下車窗,享受著清晨的涼風,內心只剩一個疑問「種田真的會餓死嗎?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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